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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清時期批鬥幹部的場面。

中國近現代歷史 六十年代 蘆蕩小舟 第七章 四清運動 12真誠小結

 

一個老婆婆在批鬥大會上憤怒地指斥一名被五花大綁的“四不清”幹部。

網絡流傳四清時打死人,這樣的批鬥場面十分普遍。

2017年是香港“六七 暴動”五十周年,一部頗富爭議的紀錄片 《消失的檔案》在香港和北美巡演,2018年牛津出版社出版程翔著 《香港六七暴動始末 — 解讀吳荻舟》一書,此前還有2013年天地出版社出版的余汝信著 《香港,1967》一書、2013至2016年光波24的電子雜誌 《向左向右》 。以上電影、書籍和網絡傳媒從我們努力整理的家族史中引用了大量有關香港六七暴動的關鍵文獻。電影和書籍出版後,事件重新受到社會廣泛討論和關注,其中有些議論不免偏頗。吳荻舟家人希望妥善保存原始文件,通過這個網站,原汁原味陸續發表,供對這段歷史有興趣的人研究。

蘆蕩小舟

第七章 四清運動

12真誠小

        通讀四清日記,是我第一次有機會通過父親吳荻舟的日記全面瞭解父親的為人行事,瞭解真實的中國農村情況,瞭解他在大環境時“左”時“右”的情況下能怎麼做。通讀完父親逾10萬字的四清日記和工作筆記我的感覺是,當時農村大面積困苦,積累了怨氣。而各級幹部中“不作為”和“自保”漸漸變成“生存之道”。父親在南京休整期間寫過這樣一句話:“我覺得,今天不管有沒有,還是富日子當窮日子過好。看到農村這樣困難,思想上無動於衷的人,那是不能理解的”(5月24日),深刻揭示了事情的兩面——困難和無動於衷的存在。

一開始來勢洶洶,大張旗鼓,最後虎頭蛇尾,匆匆收場,一時要“階級鬥爭”,一時要政策放鬆,在寧“左”勿右,動輒得咎的困境中,父親抱持“種實驗田”、改造思想的明確目的,在零下十幾度的天氣中和當地老鄉“同勞動”,自己洗衣服補襪子,徒步幾里路到鎮上才能洗澡、寄信,對此毫無怨言。更重要的是,他不以唯我獨“左”的面目去害人,也沒有在壓力下失去生活的熱情和前行的勇氣,真心實意扶持農民群眾。想群眾所想,實事求是,嚴控鬥爭不過火,解決東西隊歷史遺留大難題——開溝過水,辦起耕讀小學,留下一個有朝氣的新班子。

正因為此,他受到群眾愛戴。也幸虧他有這樣一顆純粹的心,還有詩情畫意、總算有驚無險結束了四清工作。

一個老婆婆在批鬥大會上憤怒地指斥一名被五花大綁的“四不清”幹部。

網絡流傳四清時打死人,這樣的批鬥場面十分普遍。

(圖一:網路上有很多四清老照片,這樣把人五花大綁的事並未發生在西隊。)

下面是父親的四清小結和自我鑒定草稿:

(一)本人小結

我參加句容縣城東公社大澗子大隊大澗子西隊生產隊的社會主義教育工作,自進村到離村,整整五個月,基本上完成了黨交給我的任務。群眾起來了,幹部的“四不清”問題見底了,幹部參加集體勞動了,發展了黨團員,領導核心建立了,地富分子制服了,生產搞上去了。

這些成績的取得,與黨的正確的方針政策,與上級黨委的正確領導,與組內六位同事、廣大的貧下中農和群眾的努力,是分不開的。我沒有搞過社教工作,毫無經驗,自進村到離村,我抱定一條:笨人多做事,和緊緊抓住1以階級鬥爭為綱(抓住兩綱,比抓住以…為綱,更能反映運動的特點。當時只考慮進村之初,還只提以階級…為綱),放手發動群眾;2全面宣傳黨的方針政策,3從實際出發踏踏實實去做,三條法寶。成績是這樣取得的,這也是我最寶貴的經驗。

通過一個生產隊的、五個月的社教工作,使我對主席關於階級、階級矛盾、階級鬥爭的英明論斷,國內階級鬥爭的形勢,性質,特點和運動的必要與必勝,有了更深刻的體會和認識。

通過一個生產隊的、五個月社教工作的取得勝利。使我更堅定地認識到我們以毛澤東同志為首的黨是光榮的,偉大的,正確的黨。

通過一個生產隊的、五個月的社教工作,使我進一步改造了自己,提高了階級覺悟,堅定了階級立場,明確了階級觀點,克服了思想方法上、工作方法上一些非馬列主義的、非毛澤東思想的、非無產階級的東西。以下是我在每一段工作中較突出的一些體會、經驗、教訓。

一.通過具體鬥爭來發動群眾

進村時,只有四位貧農敢和我們接近,偷偷地告訴我們一些幹部的四不清問題,一般群眾都說“我們隊裡的幹部(主要是隊長)好,農活精,不罵人。”但,又為什麼有人說他是“笑面虎”呢?我們村裡村外摸了一下,也翻了翻有關他的檔案,肯定他有問題。但,問題有多大,性質又如何,沒有更多的材料,就難斷定了。

我們紮根串聯(*紮根串連在23條不提了,但這裡指的是小四清時發動群眾工作,當時是按20條辦事,故仍提),訪貧問苦,完整地宣傳黨的方針政策,繼續做群眾的思想工作,並決定抓住當眾核查當年糧、錢、工、物這幾個戰役,來發動群眾,把他的四不清問題,提高到政治上、經濟上和思想上來批判,並要他當眾交代問題。一共是三個戰役,笑面虎的皮被撕下了,到第三戰役核對錢賬時,群眾吼起來了,當場揭露了68條,發言的人,增加到十八、九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

從第一個核查工分的戰役到第三個核查錢賬,只有十多天,但是貧下中農和其他群眾的積極分子,一個戰役比一個戰役多起來。到當年分配結束時,群眾面對面提意見,也沒有什麼顧慮了。群眾初步發動了,革命的聲勢初步出現了。

二.從實際出發決定工作特點

大澗子西隊,全隊29戶(一戶中途遷回來)68個成年人,56個小孩,,具體的階級結構是:貧農17戶,48人(只計大人,下同)中農2戶,2人,地富分子10戶13人(2人在押),地富子女及家屬(貧農成分)11人。這樣的階級結構,地富子女及家屬佔全隊人口的六分之一,加上子女的子女12人,變佔全隊人口124(包括小孩)的四分之一。這些人如果站在地富分子那邊,變成了84比40,佔全隊人口三分之一了。因此,地富子女及地富家屬,成為我和敵人必爭的對象了。

我們抓住這個特點,決定了我們工作中的特點,把對地富子女和地富家屬的政策教育,前途教育工作,放在很重要的位置上。初讓他們單獨組織一個小組,進行教育,後來為了更好地影響他們,讓他們和貧下中農青年一起活動。結果很好,在對敵鬥爭中,大多數的地富子女和家屬,都敢站在貧下中農一邊,子揭父,孫揭祖,揭發了不少地富的罪行。

三.抓住疑點窮追,揭開了階級鬥爭形勢

大澗子西隊看起來是平靜的,群眾說‘本隊地富雖多,但,死的死,老的老,女的多,男的少。’似乎沒有什麼階級鬥爭了。但,摸下去,事實並不如此,仍然有尖銳的、複雜的階級鬥爭。

我們進村不久,群眾就告訴我們三年前隊的牛被盜了,估計和兩年前越獄逃跑的反動富農王國洪有關也可能和隊長王正和有關。只要把王國洪抓回來,八不離十,案子可以破。疑點是王國洪是盜牛犯,隊裡的牛被盜後,王正和派他去找,他不但沒找,還在外村打了一夜麻將。群眾一致要我們把王國洪抓回來。

我們抓住這疑點不放,在群眾起來後,我們抓住逃犯王國洪的兒子曾私刻公章替父親送牛的錯誤,從他的口裡擠出了逃犯的去向,並根據這個線索把王犯抓回來了。群眾反映,當王國洪被抓回來的消息傳進村後,有三個人感到不安。即隊長王正和,糧食保管員芷聖榮,和送走逃犯的隊委陳發富。為什麼他們要不安,這是一個值得注意的情況。

當隊長參加三級會議,學習二十三條,洗手洗澡時,我們在隊裡一面發動群眾剪辮子,一面加緊審訊王國洪,一面發動給幹部提意見,造成了三面圍攻的壓力。終於把盜牛案給破了。王正和交待了,被騙取空白證,方便了王國洪盜賣本隊的耕牛,分到了贓款,並與芷聖榮王國洪訂立偷牛的攻守同盟,交代了與王國洪搞政治雙保險,和其他重大的‘四不清’問題。

原來反動富農分子王國洪,利用小恩小惠,吃吃喝喝,拉倒了隊長王正和,做了他們的保護人。自此對地富的勞動改造監督放鬆了,對他們的投機倒把不聞不問了,對他們的盜賣耕牛分贓包庇了,以致搞攻守同盟,搞政治雙保險。要不是王國洪因盜別村的牛被捕,這個生產隊還不知道要和平演變成什麼樣子。

這些事實揭出後,不但群眾吃驚,我們也吃驚。

四.四清核實定案中的調研工作

雖然整個運動離不開調查研究工作,但,集中表現了它的重要性,是在四清的核實定案中。為了使幹部對退賠定案口服心服,除根據黨的政策,做到“三對口”,“三允許”,一筆筆和群眾、幹部來核實外,還要展開大量的調查研究工作,往往因為幾毛錢,或一點疑點,要跑很遠的地方去找正人,寫旁證。有了旁證,有了材料,還要反復分析和研究,才能把問題的性質、數量等核定下來。

這段工作,不但教育了我們重視調查研究,也是我覺得這工作很有味道。

五.對敵鬥爭中的一個大教訓

對敵鬥爭貫徹了23條的“給出路”,分化孤立最壞的人的政策和戰術,進行得十分順利,但,由於我們的政策教育工作,沒有細緻深入到每一個人,就出了毛病。

一個平時不愛參加開會的貧農,平時受富農分子王國孝的剝削和辱駡,在評審會上打了他。這是一個教訓。

六.黨的方針政策要完整地宣傳

我們進村後,就大力展開黨的方針政策的全面的、完整的宣傳,逐句逐條地宣講20條及後來的23條,這在最後的幹部選舉和黨員登記工作上,收到了很大的效果。

王正和犯了那麼大的錯誤,只因他及時交待了問題,下了決心改過,和退賠較比,並積極參加了集體勞動,所以民主選舉辯論候選人名單時,大家說他交待了,退賠了,決心不再犯錯誤了,按政策是可以同意他當隊長的,還可以同意他黨員登記的。並從寬做了嚴重警告的黨內處分。

這是黨的政策兌現。說明貧下中農和廣大群眾,真正體會了黨的、對幹部的寬大的政策。

以上是我運動中主要的經驗和教訓,至於工作許多缺點,這裡就不提了。

(二)自我鑒定

優點:

一.      基本能做到三同的要求;

二.      運動中能站穩階級立場,堅持黨的原則,和壞人壞事作鬥爭;

三.      運動中能用階級觀點看問題,分析問題;

四.      革命幹勁始終飽滿;

五.      有時能和同志、群眾商量,尊重同志、群眾的意見。

缺點:

一.      工作還不夠深入細緻;

二.      對青年同志的幫助不夠,尤其學習毛選,沒有一進村就把制度建立起來;

三.      工作上還有包辦代替,組裡有勞逸不均的現象;

四.      不善於利用民主集中制,使青年同志主動發言的辦法少;

五.      對群眾的思想工作,抓住了重點,忽視了普遍。

小四清時:1扣工分時緊了一些,核實定案時,雖然反退了800多工分,現在會計芷聖余還有意見。2錢賬也錯退賠了一些,比如會計現金帳上把5.5元計成55元,錯要會計退賠了49.5元,在核實定案時,青年同志還不大願意改正,這與23條有什麼偏向糾正什麼偏向的實事求是精神不符。我是堅持糾正,反退了49.5元。3幹部退賠的糧也算多了,不該退賠的也退賠了,而且數字很大,相差數百斤,這次核實定案,也糾正了。還有4幹部的什麼也扣多了,這些都是受到四、五、六的影響。我讀了23條時,就覺得有糾正的必要。同時,當時對幹部只壓,思想工作做得很不夠,政策沒有全面向幹部宣講,幹部後來反映說,當時真不知怎麼好,只是害怕,覺得沒有前途,這說明,當時的政策教育沒有真正落實到人。尤其是地方有這框框,怕右的規定所引起的,我們有偏高好過於偏低的做法,引起了幹部怕,沒有前途的情緒和思想顧慮,這些都是工作的缺點,沒有100%按中央政策辦事的地方。(完)

四清時期批鬥幹部的場面。

網絡老照片,批鬥四不清幹部,由地富反壞陪斗。

(圖二:很多地方的四清非常慘烈,批鬥“四不清幹部”時要四類分子陪鬥更是家常便飯。不過我在父親的日記裡沒有看到這種描述。)

那個年代的人對毛澤東、對黨沒有懷疑,頂多懷疑個別領導“是不是錯了?”頂多從工作層面上考慮:上面忽左忽右,下面怎麼開展工作?父親盡力“恰如其份地把中央的政策貫徹好”,他也許沒有意識到,他的努力,客觀上減輕了四清對西隊帶來的“副作用”。大環境步步陷阱,個人的努力到底能怎麼樣?我認為最終是考驗人性。他那次和工作組同志們談心時說:“(做工作)要經得起時間的考驗”,他做到了,在晚年回顧時,他能說“沒有錯打幹部等左的錯誤”,並非易事。

一個自然村,坐落在山坡上,泥土的小路彎彎曲曲,和吳荻舟的老家福建龍岩大池秀東村有點類似。

中國近現代歷史 六十年代 蘆蕩小舟 第七章 四清運動 11句容尾聲

一片小山崗上錯落一片泥土房,房前房後幾棵小樹。

吳荻舟在句容四清,就是這樣的一個小山村。

2017年是香港“六七 暴動”五十周年,一部頗富爭議的紀錄片 《消失的檔案》在香港和北美巡演,2018年牛津出版社出版程翔著 《香港六七暴動始末 — 解讀吳荻舟》一書,此前還有2013年天地出版社出版的余汝信著 《香港,1967》一書、2013至2016年光波24的電子雜誌 《向左向右》 。以上電影、書籍和網絡傳媒從我們努力整理的家族史中引用了大量有關香港六七暴動的關鍵文獻。電影和書籍出版後,事件重新受到社會廣泛討論和關注,其中有些議論不免偏頗。吳荻舟家人希望妥善保存原始文件,通過這個網站,原汁原味陸續發表,供對這段歷史有興趣的人研究。

蘆蕩小舟

第七章 四清運動

11句容尾聲

        父親吳荻舟在句容的四清工作進入“階級鬥爭”階段,評審“四類分子”。大隊鬥爭會定在4月28日,在那之前,必須把本隊的結論彙報上去得到批准才能在4月28日大會上宣佈。

父親所在的西隊有十一個地富四類分子。父親說:“我們必須爭分奪秒。”

根據父親的記載:“從材料看,有三幾個(四類分子)是可以摘帽子,但,分團規定,大隊只摘一二個。我覺得,這樣的規定,可能有點框框,和不符實際……還是按照實際,只要改造好的,就摘掉,否則,再戴上去,這樣才有政策。沒有重點,沒有區別,也就沒有政策,沒有教育的意義了。”

4月23日,第一次評審了三個人,給其中一個摘掉了帽子,“我們馬上兌現政策,讓她坐到社員一起。”

父親記錄了這位婦女的情況:“章守英,她本是貧農,嫁到地主家後,實際上還是像長工一樣,沒有過好生活。她說她有個弟弟,當時來投靠她,被地主當牛馬,她看不過去,姐弟二人抱頭哭在一起,她說:‘弟弟,姐姐在家無權無勢,保不了你,你還是離開這裡,幫什麼人,做什麼工,也要強些。’二人就這樣分手,至今也不知下落。她又說,高級社時,她和妯娌孔慶鳳(此人年齡不滿37歲,未評成分,為子女)說,我們不能入社,很難過。但,她們說,如能入社,一定全心全意搞生產。爭取機會,到公社化時,她們馬上興高采烈地參加,並保證把生產搞好。據群眾反映,她們確能做到。她還表示,沒有共產黨,一個寡婦是無法養大三個孩子。”

父親說:“最後大家一致同意她摘帽子。從這個評審大會看,群眾是十分公道的,對政策也掌握得好。評了三個地富不同的三個待遇,一點沒有錯,和我們的預計完全一致。”(4月23日)

父親在參加青年學習時對“地富子女”說:“對自己的父母,必須劃清思想界線、政治界線,但,不是割斷父母子女關係,而應採取積極的態度,幫助自己的父母,改造為新人。”

那天晚上吃完晚飯,又開會評審了三個,群眾情緒極高,要求“再搞一個”,結果到九點半結束。(4月24日)

4月25日有個小插曲,早上剛起來,外面傳來群眾的叫聲:“狼吃豬了!”父親走去看。這是中農陳發富家的遭遇,兩隻小豬(13、17斤)全給吃了。一隻被攔腰咬成兩截,吃剩一個頭和一個後部。另一隻被拖走了。事主說:聽到豬叫起來看,狼背著第二隻豬就跑。他一直追到西頭山崗上,豬不叫了,也就辨不出去向了。

父親寫道:“我們再看看狼的蹤跡,顯然是從東南進村的,到發高家豬欄打了一個轉,由於上面蓋了樹枝,下不了手,便西行到發貴家的豬欄,他的豬稍大,加上欄高,只在新砌的、泥還未收水的欄跺下留下一轉的足印,五指一個矩形的踵,有六七寸的周長,可見狼至少大過大狗的一倍多。”

父親說:“過去我只聽說狼來過村裡,也只聽說過狼的一些傳說,這次才真的看到狼行兇和危害的情況。”“昨晚我曾起來開門小便,未加留意此事。今後起來可要小心了!有了這一遭遇,農民決定所有豬欄的‘天開’都蓋上樹枝和橫木,吸收這個教訓,壞事變成好事。”(4月26日)

誰曾想第二天狼又來了!凌晨4點左右,村裡的狗大叫,戶主驚醒,父親也起來了。狗的叫聲一會兒從東向西,一會兒從西向東,可以想像那只大狼在村裡到處竄。父親想出去趕狼,戶主叫他不要出去:“它餓狠了也要傷人的”,“家家戶戶的豬欄都蓋上了,可以不必理它了。”

一片小山崗上錯落一片泥土房,房前房後幾棵小樹。

吳荻舟在句容四清,就是這樣的一個小山村。

(圖一:父親手繪大澗西與小芷崗間山崗所見大澗西隊。)

這天是最後一次評審,芷德華認為富農王國孝不老實交代罪行,打了他,引起會場大亂。晚上父親寫道:“以前每次活動,事前都有周密的佈置,事後有小結,可是自從有人說我領導方法不對,要我讓老張來抓,我是有點縮手縮腳,有些拘束了。這是不對的,我還是要多找老張,把意見提出來,現在工作已經到最後了,再拖下去,就無法把工作的品質做得更高了。”(4月27日)

29日上午開群眾大會,宣佈對四類分子的處理,分別有摘帽的,定為候補社員的,監督勞動的,還有管制勞動的。

下午,父親到隊部向隊委彙報對敵鬥爭的工作總結:

“本隊的四類分子老的老,病的病,女的多,死的也多,十幾二十多人,現剩下的還有十一個,還有兩個在牢裡。”群眾“覺得他們一般都守法,好管聽話,甚至比群眾好管。他們說,同吃同勞動,和社員沒有什麼不同!幹部更是認敵為友。”“這次孫子揭祖父母、兒子揭父母、老婆揭丈夫,地富之間、妯娌之間、親戚之間揭露的有9人次(6個人)。”

父親也談了教訓:1.放手發動群眾,工作組必須把檢查落實的工作跟上去;2.在對敵鬥爭前,必須把人民內部矛盾解決好,使廣大社員群眾團結在黨的政策上一致對外。由於工作安排太緊,隊部的要求沒照顧到我隊的特點(四類分子多),所以出現了評審會上打人和個別人喊散會的情況。事後檢查,有兩個群眾也跟著喊散會,他們說,“像芷德華這樣使村子裡雞犬不寧的壞人,不比地富分子好,憑什麼打人。”父親說:“這就在一瞬間人民內部的矛盾壓倒了敵我矛盾,所以出事了。”

據父親說,隊委和分團的同志都認為是如此。

晚上的社員大會上,一一過堂地富自己提出的改造計劃,同時宣佈建立監督制度,公佈監督小組成員,強調每個社員(包括地富子女)都有權監督,這樣就結束了對敵鬥爭。(5月2日)

下一階段是“建設階段”。根據父親的日記,所謂“建設階段”,包括決定新的領導班子,發動大家加入貧協(現在還是籌備組),還有整、建黨工作和黨員登記。父親說他“一分鐘也不能浪費”,五一勞動節也沒有休息。

西隊幹部和群眾選舉醞釀時一致說讓發興做正隊長,王正和做副隊長。可是大隊提出要發興去當大隊的貧協主任,父親說:“這就是活的工作。如何能做到既不會使隊委的要求落空,又不會使群眾覺得我們勉強他們接受呢?”“我信心是有的,群眾絕不會說我們有什麼偏愛,或其他什麼壞點子,因為我們這樣的打算,也是從他們的利益出發。大隊貧協主任需要老成持重,大公無私,在村裡固然有威望(一致要選他當隊長),在大隊也要有威望。這樣的安排只要群眾懂了,是可以實現我們的要求的。我們和群眾是沒有二心的。不過生產隊的群眾著眼是本小隊,一時沒有想到要送幹部給大隊。”

這天晚上貧協召開貧農大會,號召報名,當時就報了二十多人,全隊貧農45人,連籌備小組在內,已經有37人報名,占80%多。(5月4日)

5月5日,討論1.人選;2.如何發動群眾,充分發揮民主進行真正選舉的方法。

“群眾堅持發興做隊長,不願選發高做隊長。我1.強調大隊貧委的重要性,2.要一個老成持重、大公無私、任勞任怨的人做主任。”“慢慢引導大家認真思考起來,大家先大隊、後小隊的思想(一盤棋思想)出現了,問題也就近於解決了。”

他們會上會下加緊醞釀,工作組各人都包了幾戶分頭做工作。

從父親的日記來看,他們對農村民主選舉制度建設相當認真。

5月6日晚上,貧協選舉和成立大會順利舉行,選出了一個老少搭配的新班子,發興果然老成持重,他說:“我們不能老是這批人。”所以選了一些雖有缺點,但是有朝氣、有培養前途的人,還有婦女代表,當晚還有文娛表演,大家情緒高漲,會一散,新選的班子馬上開會討論生產等急於解決的問題。(5月6日)

繼貧協選舉之後,經過醞釀,西隊的隊長、副隊長、會計名單也有了,50%以上社員選王正和當隊長,發高成了副隊長。父親寫道:“群眾是現實的,王的生產能力是高,遠不是發高能比。怎麼辦呢?”“是否可以讓群眾來決定?根據分團的批示,(王正和的)組織處分改為嚴重警告,行政就不處分了,那為什麼不可以讓他仍然當隊長呢?”“根據情況,正和只要認識了錯誤,退賠也退的不錯,是可以再讓他當隊長的。我的顧慮是會不會又批我右。”(5月8日)

最後,父親讓群眾充分評比一下王正和和笪發高二人的優缺點,笪的缺點是老好人,怕得罪人,老婆有問題也不敢管,而且對自己認識不足,讓他“在群眾中燒一下”,他對王正和當隊長服氣了。

其他有的隊據說就比較複雜,群眾反映說:“你們要選誰就選誰,我是不選的,這是你們工作組選他”,或者說,“我想選的,工作組又不同意。”甚至有些人要離開貧協;大家都不去開選舉會,即使工作組把選票送到家,群眾也不願意填。群眾之間、工作組內四分五裂。

其他隊效果不如父親蹲點的西隊,不是父親運氣好,春節後,西隊積極分子中也出現過三派,後來父親抓住這些活情況,加強在積極分子中培養中心人才,有意識地幫助發高、發興、聖德和發貴這些人建立威信,培養他們的工作能力和思想覺悟,慢慢才形成群眾中的領袖。“我們還沒有醞釀幹部人選,他們就排好隊了。所以選舉很順利。”(5月13日)

各隊的工作組陸續離村,父親仍在抓緊時間和積極分子談心。“1.感謝;2.要他們提提我們工作上的意見;3.關心幾戶不會過日子的;4.勸其中幾位進一步改造自己;5.堅決走集體經濟的路,只有這樣才能真正去掉目前的窮苦。”

父親請會照相的小馬同志為工作組和全體社員照一張相,工作組全組也照一張,大家都很高興。可惜我沒有找到這些照片。

這一段的工作十分匆忙,有些工作被迫走過場,趕任務,父親曾提出,“來不及”,“還有十多項工作”。上級說,“搞完組織建設,其他工作可以不做了,這不就趕得上了嗎?”就是說,撂下就走,那是隨時也可以走呀!父親說,“這也是我最不滿的。但,凡吾他們都不說,我又說什麼?”

5月17日,是小結和開自我鑒定會,父親在日記中寫道:“我談了(自己)許多缺點,他們都不同意,最後我寫了5條優點和5條缺點。缺點中有一二條,他們說不是我的,是他們的。”

我為父親感到安慰,大多數人還是講道理的,也愛戴他。

5月19日,到西崗簽了六個人的鑒定後,父親就到各戶去辭行。“群眾又反映了一些生活上的困難,有約七八戶斷炊。重活不敢做,尤其是電灌站開溝,要抬二三百斤重的石頭,爬三四丈的溝壁,眼一花就有跌破頭、跌斷腿的可能。他們埋怨過去公社規定小麥割下來,要7月1日才能分配。他們要我向上提,能不能再借點糧。父親問過去在麥季到稻季(5-7月)之間借過糧嗎?他們一致說借過。”父親在日記裡寫道:“今年借得太多了,可能有,也可能沒有得再借了。同意瞭解一下。”

父親還提到:孩子們的來信中夾了給會計的信,我把它交給會計,會計很高興,說“一定給小輝回信”,小輝就是我啊,我一點也不記得有這件事呢,這一定是父親的主意。

一幅速寫,可以看見幾位農民在渠底挖泥,隱約可見酮體線條

圖二:吳荻舟在句容看到農民赤身裸體在渠底勞動

父親說,“看見有的人光著屁股幹活,聽說多時,今天才得以一見。”

老鄉們是為了節省吧,幹這種泥水活很費衣服。

一個自然村,坐落在山坡上,泥土的小路彎彎曲曲,和吳荻舟的老家福建龍岩大池秀東村有點類似。

換一個角度,從耕小背後山坡所見大澗子西隊

(圖三:父親手繪:大澗子西隊,耕小背後山坡所見。)

父親去隊部辭行,隊部的老包和周組長和他一起到田頭看了看他們的水利工程。他們都認為,雖然只是小工程,卻解決了長久以來的大問題,特別是農民覺得這次解決了一個難題。父親則總結了經驗,通過解決具體矛盾教育群眾,要有一盤棋思想,從大處著眼,遠處著眼。還要耐心等待群眾覺悟,要有經常性的工作。

晚上,父親和三位黨員臨別談心:“1.目前群眾中有些困難,我們要關心群眾的生活,據說七八家斷炊,是否可以提前把一部分麥子讓他們預支,按上年的做法,是麥收後還要十二三天才能分配,現在還要兩三天才麥收,豈不是還要餓半個月嗎?我建議麥收後儘早預分一部分給真正困難的群眾。發高說我不按死規定,三五天就可以分。我說,那就你們去研究一下。我們黨員要關心群眾的任何困難和痛苦,斷炊是不行的。你們要提早想出辦法,不要讓群眾先訴苦到你們這些負責幹部上,才來想辦法。要走前一步,這是一個重要的原則。2.要把困難留給自己。3.經常過組織生活。4.公字帶頭。最後還談了一些工作方法,民主作風,集體領導。”

十一點才散會,之後父親和小黃、小張通宵未睡,談到東,談到西,五個月來的共同工作,給他們留下了多麼深刻的印象。凌晨四點半,父親打行李拆床,打掃房子,捆稻草,五點半左右,房東奶奶送來雞蛋和糯米粉。父親寫道:“我偷偷留下,要小黃小張等我走後退還給發興同志。”

不過按照當地的習慣,他們吃了房東特意準備的團子,表示隆重。眾人把父親一行送到二里路外小東崗前的公路上。

七點開車,八點到了南京。父親給母親寫了信,告訴她5月25日晚上八九點到家,還給張勳南和發興分別寫了信。(5月20日)

在南京修整的5天期間,他們參觀了汽車廠、無線電廠、化纖廠、石頭城、梅園新村、天文臺,還參觀了南京長江大橋工程,父親說比武漢長江大橋又有了很大進步,有10公里的引橋。

此外還看了“斯大林格勒之戰”、日本話劇團的“郡上農民起義”、聽了評彈。

父親還到棲霞山參觀了棲霞古寺,他描寫道:“寺背山面月牙池,山刻千佛,名千佛山。寺左側有舍利石塔。寺中有鑒真和尚的乾漆造像,可見明朝已有乾漆技術,‘藏經樓’三個字是鄭板橋書,但是楷書,與鄭板橋其他字不同。樓右為唐僧玄奘的頂骨塔藏處。”

“往燕子磯參觀,路經六朝石刻古跡,是梁武帝七弟蕭秀墓。” 康熙、乾隆二帝下江南時,均在此停留,乾隆在此書有“燕子磯”碑。

“去了古雞鳴寺,寺的原址是六朝梁武帝時的一座古城,名台城。據說梁武帝餓死於此。明朱洪武時建市,誌公和尚(與濟公和尚同樣出名)被朱從靈穀寺遷來此。後被毀,清時又重修,現為尼寺。山后有胭脂井,不知出典。”

在回京的火車上,父親思前想後,有那麼多的文件,有那麼強的領導力量,層層執行者還是被批右了,父親再次回顧西隊工作:“對王正和的組織處理寬了一些,但是想一想,一個農村黨員,兩三年不交黨費,一兩年沒有過組織生活,他們對形勢沒有一點“數”,犯錯誤,主觀上固然要負很大責任,但領導的責任更大,處分從寬可以理解。其他也沒有什麼右的影響吧。”

這次四清令他“提高了警惕”。

“這就是我常說的,這些不大如人意的思想和現象,總有一天在我們努力工作後消滅的,這時候,是過渡的情況,思想要肯定它,才能消滅它。”

火車到站。“小輝差點接不到我,在地下道上遇到的。”我一個人去接父親?!1965年5月25日,我11歲零5個月零25天,沒走丟真是僥倖……

中國近現代歷史 六十年代 蘆蕩小舟 第七章 四清運動 10政策反復

吳荻舟兩個紅色硬皮本,三個白皮筆記本,都是巴掌大。

吳荻舟記錄參加四清運動的三本日記,兩本工作筆記。

2017年是香港“六七 暴動”五十周年,一部頗富爭議的紀錄片 《消失的檔案》在香港和北美巡演,2018年牛津出版社出版程翔著 《香港六七暴動始末 — 解讀吳荻舟》一書,此前還有2013年天地出版社出版的余汝信著 《香港,1967》一書、2013至2016年光波24的電子雜誌 《向左向右》 。以上電影、書籍和網絡傳媒從我們努力整理的家族史中引用了大量有關香港六七暴動的關鍵文獻。電影和書籍出版後,事件重新受到社會廣泛討論和關注,其中有些議論不免偏頗。吳荻舟家人希望妥善保存原始文件,通過這個網站,原汁原味陸續發表,供對這段歷史有興趣的人研究。

蘆蕩小舟

第七章 四清運動

10 政策反復

        父親吳荻舟四清日記裡不時出現開溝過水問題上東西隊的矛盾。據他的記載,生產隊那個可蓄水十萬立方米的小水庫,在工作組協助下修好了水壩,但是還要解決過水問題。西隊的田在下游,水要從東隊過,歷史上,東隊常常是寧肯自家田地龜裂也不放水,不同意讓西隊開溝過水。

壩修好,引水溝開好,剩下收尾工程,因東隊不肯讓西隊挖一條輸水小溝,這就無法成龍配套,西隊早答應補2.4畝田給東隊,東隊一直不同意,左提一個方案,右提一個方案,提出的條件都是想佔便宜,增加別人困難,使人無法接受。

西隊個別人嘴碎,引致協商氣氛不利解決問題,還有人因為東隊的態度失去耐心。

父親檢討自己:“我去年年底太樂觀,太天真了,以為對兩隊都有利的事,又在四清運動中,所以以為滿可以解決南崗缺水問題,可是,(現在)好事變壞事,我十分擔心。” 他幾次與東隊工作組周組長建議,早點簽合同。

西隊的吳荻舟和東隊的吳凡吾——兩位老吳不單要做好自己隊的骨幹和群眾的工作,還都曾到對方的群眾中聽取意見,說服群眾。父親有一次到現場看完計劃交換的地塊後對吳凡吾說:“(東隊的方案)是不公平的,西隊群眾如果覺悟再高點更慷慨點,當然也可以解決,但這是要有高的共產主義風格,這是做不到的。”吳凡吾到西隊聽取意見之後也說“矛盾不在西隊。”“東隊窮是自己找的,(以前)割出去一些田,又自己放棄了一些田(20多畝,給了王樹崗隊),現在反悔莫及,為了解決目前不斷增加的人口,所以有點耍手段要東西了。”

他們甚至考慮過,如果歷史遺留下來的問題在四清中解決不了,就只好把矛盾上交了。不過,在大壩修好三個多月的時候,終於有了進展。

根據父親日記記載,他曾和東隊貧協的王道進和朱玉發談話,他們都同意西隊補給他們2.4畝地,並在8分地上開一短溝給西隊過水,西隊接受這個方案,定於這天下午四點左右,東西隊開會協商決定開溝問題。西隊的人到齊了,東隊的貧協正副組長和隊委卻還是沒來,原來他們又有意見,到王道進家商量去了。西隊的發高等人等得不耐煩,發牢騷,父親說:“小事不忍亂大事,不是原則上的問題,就不要過分計較。再等一下,如他們不來,就是他們不對了。只要能解決問題,我們忍讓一下就更主動。”

吳凡吾問父親:“老吳,你不是說談好了嗎?同誰談的?!”

父親動了一下腦筋,隨吳凡吾一起去了王道進家。一進門,果然氣氛不對,於是父親直接對王道進說:“昨天你不是同意接受2.4畝地,你又提要在8分地開一短溝嗎?”王只好說:“那是我個人意見啊。”父親又轉向朱玉發:“我說老朱,我不是同你談過,你也同意下午決定如何安排勞力把未完的工程收清嗎?”朱說:“我是沒有意見的。”

吳凡吾見此,不失時機地說:”人家西隊的同志等了那麼久,你們既然同意了,還有什麼好拖的。群眾的意見要聽,但也要看是多數還是少數,還要看是什麼人,貧協要有正確的意見,不能做群眾的尾巴。”

兩隊終於簽了合同。4月24日,父親還到大壩水利工地參加勞動,東西隊都安排了勞動力上去。直到完工放水,父親終於松了一口氣。(4月12日-24日)

運動方面,4月10日,父親曾到鈐塘向張正彙報工作。張問,是不是“經濟退賠”從寬了?父親答,是這樣的,有些當年四清定退的,要反退了。比如大夥吃喝,私分,這些過去幹部是要退的,現在要反退了。

張正說:“去年處理過的,還處理嗎?”

父親說:“我們的思想和群眾間的距離大了,增加了許多工作量。”

張正表示同意。他又問起王正和的處理。父親說:“我們建議是撤職,並作留黨察看兩年的組織處理。”

張正說:“一定不會同意,我這裡的王兆祥那麼嚴重,分團還不同意,問我有沒有別的方法處理。”

父親寫道:“這說明了一個問題,一切‘寬大’了。”

當天晚上積極分子學習“經濟退賠”政策的時候,口徑就變成了這樣:“四清運動的目的是為了搞臭資產階級思想,鞏固社會主義,不在乎幹部的退賠,退賠的目的也是在於使幹部吸取教訓,深刻認識自己的錯誤。”

4月13日工作組開會,據反映,群眾覺得處理太鬆不過癮,大家評估後決定分頭做工作,和社員開全體會公佈方案之後,四清運動就可以結束了。

按照隊部的安排,大四清4月20日前結束,4月25日後進入對敵鬥爭,5月上旬組織建設,最後還有兩條路線、四個主義的教育和60條的學習。父親考慮要在農忙到來前多做一些工作。

可是父親日記卻寫著:“我十分擔心幾個會開不好,退賠政策這樣鬆,老張說XX公社一個幹部姦污了五個婦女,還有兩個沒弄清,公社黨組建議留黨察看,結果上級批示警告,並加了一個括弧:(監委意見)。我已經覺得我們和群眾之間的思想矛盾很大,要做許多工作呀。我擔心到連一點時間也不敢放鬆,思想工作做到田頭,塘底,牛房,自留地和廁所邊。”“小黃和小張等說我瘦了,並且三四個人議論我瘦的原因,說是為了XXX的無原則取鬧。的確如此,我擔心再來一次不分青紅皂白的熱湯淋頭。”(4月13日)

這位XXX,我就不寫她的名字了,如果她還健在,現在應該還不到80歲,可能還記得當年的事。我也不禁想像,如果一個人從四清前就學會了“寧‘左’勿右”,到了“文革”時期,又會如何表現呢?

這裡摘錄父親日記裡的幾則描述:

“下午組裡民主生活,自我檢查為主,後來由於XXX的檢討中提到組裡意見,對個別問題有分歧,老吳要她具體談談,最後發展到大家對她提意見。暴露出她的問題很大,亂猜疑,亂加帽子,亂造北京和地方的關係(的謠言)。說老張對她有歧視,四個宜興的同志形成一派,又說我拉了一批人對付她。說什麼不讓她做工作,說什麼鈐塘會後因為自己感到冤枉利用一些事例打擊她……一片胡說八道。老吳聽了很不以為然,批了她一輪,認為政治上幼稚,無原則,連起碼的組織紀律都不懂。”(4月11日)

“上午我去隊委開會,組裡由老張帶頭開學習會,張甲生主持。學習的是主席的《中國社會各階級的分析》。據張甲生說,今天會上XXX一言不發,看來思想上很不通。昨晚和小黃吵,鬧著要分開來睡,一早起來小黃打了熱水過去,她也不用,並像抄家一樣把床拆掉,亂七八糟把被褥稻草四處一丟,就出去了。群眾馬上有反應,說她們吵了……她可能感到自己過去那樣做,搬弄是非,無事生非,小廣播,東挑西撥,自己再也沒有人靠了。”(4月12日)

從父親零星記錄的大家的七嘴八舌裡我梳理出,這位XXX就是亂告狀打小報告的人,比如打小報告說父親給四不清幹部倒水,請他坐,是“右”;父親給大家解釋23條被她說成是搶著作報告,使人覺得自己是一個“隊委”。不過老張開會指出時,她又馬上說:“不是吳(荻舟)要解釋23條,是我們全組要求他解釋,因為上次學大家都不懂。”

還有一次晚上要給王正和核實,快開會了,XXX和另一名組員為了兩個回形針當著群眾吵起來,她從村頭住處跑到村尾開會處找父親評理。父親寫道:“唉,我真苦。近來群眾說我瘦了,這是真的。我自己也知道!我沒有辦法,離開會場,由村尾趕回村頭,把問題解決了。”如果父親不幫助解決,她就會鬧到上面,父親說:“我真有點不知所措。”(4月15日)

XXX還告狀說父親不分配工作給她,事實上常常是分給她的任務她也不去做,比如分工她負責青年學習小組,但是青年們開會時,她卻一直坐在房裡聽收音機,叫也不出來。(5月3日)

有個別領導偏聽偏信,根據她的小報告批判父親“右”,讓他兩個月前覺得被“沸水”淋頭,現在又擔心“再來一次不分青紅皂白的熱湯淋頭”。

就此,一次包振英問父親與個別領導之間的關係:“你是否過去與他們有什麼?”父親說沒有:“我是1962年才(從香港)回來的,又不與他們同組,既無工作上的關係,也沒有夙怨,我莫名其妙。除了為提高自己,而相信了XXX等的片面之詞之外,無法解釋。”父親在日記裡寫道:“這些是非,我姑妄聽之。”(4月22日)

根據父親後期的記載,幾位領導對XXX的問題是瞭解的,張明還對父親說過:“我和你的看法沒有兩樣,沒有什麼分歧。”但就是無原則地遷就,還壓父親在她的個人鑒定裡只寫優點不寫缺點。父親說:“我實在沒有想到黨內還有這樣遷就的,只有個人關係,是非也不分。”(5月20日)

4月12日社員大會上王正和的核實定案第三次沒能通過,群眾覺得處罰太輕。會後,工作組分頭和積極分子談話,訓練他們怎麼發言怎麼開會,“簡直要把講話的內容一再告訴他們,用啟發的方法”。又和三個幹部談話,安排他們表態。

4月14日,再次開會。父親檢查人數,全隊百分之九十都來了,老老少少男男女女,將近100口子,父親高興:“幹部,三個都回頭了,群眾,百分之百都團結起來了,真是雙百呢”,“會開得不錯,我的心放下來。”

父親總結發言的時候主要是肯定了貧下中農及廣大社員,宣佈摘掉四不清幹部的帽子,歡迎他們歸隊,強調黨中央、毛主席的治病救人精神,要求幹部遵守諾言,希望他們能照自己的決心做下去,爭取早日參加貧協。

父親在日記裡寫道:“雖然我已盡可能做到,但是從會上的情況來看,還存在趕任務的痕跡,群眾工作沒有做透,有些群眾是聽不懂的。”

這天的日記結尾,父親寫道:“最近這半個多月,連想家的時間也沒有,夢也就沒有了。”(4月14日)

最終王正和的退賠方案是這樣的:“核實數是270元,減免後實退數只250元。不能再寬了。所以我們決定要他馬上先還100多元,餘下的秋收時退清,不讓他做二年的退賠計劃,即不讓他緩。這樣才能使他受到教訓,生活苦些,改造深刻些。而且只有這樣,才能使群眾的憤慨平服,也有利於教育群眾,有利於幹群間的團結。”(4月15日)

這天他們學習毛選《中國社會各階級的分析》。父親寫道:“大家解釋不來,有的因文化低,有的對城市的各種階級不懂,結果要我從頭到尾講一遍。”父親把背景講了一下,並說,“學習的目的,就是要懂得在中國革命中誰是朋友,誰是敵人,而肯定絕大多數是朋友,並最大限度地縮小革命的打擊面。”(4月16日)

上次他因為講解“23條”,被人說是“炫耀”,這次又解釋毛選……

社員大會已經為三個幹部摘掉“四不清”的帽子,但是群眾情緒有些反復。父親覺得群眾有些意見是一定要聽的,“否則群眾會離開我們”。

果然,4月17日晚上開積極分子和幹部的聯席會,有三個積極分子不願參加,由於幹部退賠鬆,群眾覺得“不過癮”。上面給的政策越搞越鬆,父親說:“連我自己都有些不滿”。

父親頭疼,9點半就睡下了。(4月17日)

4月18日是農曆3月17日,是附近幾個村子的廟會日,還演大戲。因為農忙推遲了一天,改為19日。據父親描寫,農民們十分重視這個日子,穿上節日的衣服,或換上乾淨衣服,傾村傾巷地從四村跑到小澗子來,戲臺搭在小澗子生產隊公房左側,對著一個慢慢高起來的山坡,自然形成一個很合規格的戲院座位池子,農民們自己帶來長短凳子,有的就在地上鋪上稻草,人數逾千。

父親雖然頭疼,但是為了找人談工作,來到會場。他寫道:“我回憶起了小時候家鄉的三仙會和打醮等廟會演戲的場面,那是比這個更熱鬧許多了。四村的親戚都來住上一二天,小攤子上什麼也有的賣,戲是日夜演。還有許多的草紮,擺飾。”不過父親補充道:“這些廟會是一場封建迷信的散播活動”,所以他看了一下,談完工作,就回駐地休息了。(4月19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