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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近現代歷史 六十年代 蘆蕩小舟 第七章 四清運動 15苦悶焦慮

張佩華留下兩本四清工作筆記

張佩華留下兩本四清工作筆記

2017年是香港“六七 暴動”五十周年,一部頗富爭議的紀錄片 《消失的檔案》在香港和北美巡演,2018年牛津出版社出版程翔著 《香港六七暴動始末 — 解讀吳荻舟》一書,此前還有2013年天地出版社出版的余汝信著 《香港,1967》一書、2013至2016年光波24的電子雜誌 《向左向右》 。以上電影、書籍和網絡傳媒從我們努力整理的家族史中引用了大量有關香港六七暴動的關鍵文獻。電影和書籍出版後,事件重新受到社會廣泛討論和關注,其中有些議論不免偏頗。吳荻舟家人希望妥善保存原始文件,通過這個網站,原汁原味陸續發表,供對這段歷史有興趣的人研究。

蘆蕩小舟

第七章 四清運動

15苦悶焦慮 

在母親張佩華的四清記錄中,其無奈溢於言表。其實今天再來看這段歷史,也難怪她被困在團團亂麻間理不出頭緒。面對四清運動本身的複雜性(據說到了1965年下半年,毛澤東基本放棄了“四清運動”,轉而籌劃和發動“文化大革命”)、四清尾聲呈現的疲態、“階級鬥爭”、“路線鬥爭”等等糾葛在一起的矛盾,成千上萬基層幹部和農民群眾,無論是故意消極怠工還是懵懂猶豫觀望,也許都是出於本能的反應。即使是真心想解決確實存在的問題,也是回天無力。

母親多處日記反映同樣的問題:“工作只有彙報,沒有交流,同志們需要領導説明分析,實在太沒經驗了。”她承認自己有急躁情緒,“看見人家有收穫,就擔心自己搞不好”。“分團也承認領導上有亂,大隊實際上丁侯討論不多,實際上現在還是亂。”(3月17日日記)

老丁和她談話時說:“和侯的合作問題,人家有那個印象,我們就得注意,和地方幹部搞好團結,是第一條考驗,否則回公司就得檢討。”“分團不急,領導不急,你急什麼。”(3月18日日記)

“眼光放遠,不心急”,“要沉得住氣,沉得住!”(3月20日日記)

3月21日的工作筆記,非常簡要地記錄了“本村階級鬥爭”的各種表現:“小恩小惠,請吃請喝”,“敵我不分、地富不臭、貧下中農不香”,“地富分子未得到改造”,“富農不聽分配由他”,“為什麼大家一提‘大門裡’就怕?”“可綁人通宵,打人,罰人,都是誰?綁人的又是誰?和舊社會有什麼區別,社會主義了還可以這樣?誰訂的?罰誰?”“經濟、救濟糧、副業、食堂、罰款都到哪去了?有沒有公佈?”“罰款有一半歸公,一半歸私”,“發展黨員,貧下中農的子弟無門可入黨團,又是什麼人可入呢?搞宗派、宗族、培養勢力,企圖永遠掌握印把子。”“瞞產私分”。幹部“偷棗泥,值8元,要罰,不然拉牛”。 (3月21日工作筆記)

“前一段現在看來,中心不明確,抓不准,無人協助,又抓不緊,這一段,不知怎麼追上去才好。” (3月21日日記)

到了三月底四月初,群眾終於發動起來,母親張佩華也記錄了一些群眾的發言:“隊長、會計送棉花,路費每天一元。慶喜為修公路,同樣路程,只給5元路費。”“出肥,一般社員要問出多少擔給幾分,隊長、會計出肥時就不說分,自己暗定分了。”“隊長脾氣不好,有人說是態度,態度是什麼?是思想。為什麼,因為對有些人耍態度,對有些人就不。對什麼人不?”“隊長罵三玉,你提意見吧,我貪污了,你提吧。”(3月29日工作筆記)

張佩華留下兩本四清工作筆記

張佩華留下兩本四清工作筆記

(圖一:母親的兩本四清工作筆記。)

“停了一段沒有寫日記,損失很大。由於地震,住窩棚,條件差了,便抓不緊了。工作上日益被動,不順心,可又是另一個鍛煉。”“要我去談個別發動的經驗”,“真好笑,剛開始工作,就叫人總結,又不討論,又不研究,如何一揮而蹴呢?實際上是交差。”“他們似乎在給我‘化妝’,東拼西湊,要搞一篇”,“我真無興趣,只有他們的主觀要求,不能由我自己組織發言。”(4月6日日記)

“我要非常有意識地看著貧下中農如何改變精神面貌,擺正當家作主的樣子來。”(4月7日日記)

分團劉團長講話提及存在的一些問題:“1.運動的發展很不平衡,大隊與大隊之間,小隊之間懸殊很大。有的隊摸了很多情況,有的隊什麼情況沒有。a.可能是客觀實際,沒問題。b.也可能由於工作不對頭,摸不到,果如此,群眾長期寄託希望於我,而我們沒做好,就不好了。我們的標準是:把客觀存在的問題搞出來。2.工作中有急、趕、粗現象,如貧協的成立,‘一粗出百愁’。3.工作隊要求不嚴,不商量,不研究,不團結,不尊重。”(4月14日工作筆記)

“任務能不能完成,誰也不敢談這個問題。”“我有這樣的預感——不知一個什麼樣的下場!”“老丁說我對8隊存在的問題分析的不具體,後來我問老侯,他看8隊有什麼問題,他說:該做的做了,該講的講了,就這樣做吧!天啊!我該怎麼辦?”“老沈叫把小隊長丟開,老侯先說不必,這是15號的事,16號上午,他變了,也不商量,就和群眾宣佈丟開他,叫我去通知只要他管好山藥坑。不分析,主意不定,又管又不管,這可是個難事!”(4月16日日記)

“今天成立了大隊貧協。誰擔任主席,這事搞了好幾天,適合的孟俊德推年老多病,不肯擔任,誰也說服不了他。結果今天改這個,明天又改那個。弄成了個大難題,結果,由老丁把他說服了。這說明了一個問題。為什麼老丁能說服他?有些人從這裡還得不到啟發,也真奇怪。今天,我也受了個教訓;我給張召娥準備的講稿,她沒用,她說,只能去說三五句。我不理解,認為不夠說明問題,教了半天。現在我明白了,對農民,就只能那樣,‘只能在她現有的基礎上,提高一點’,一點也不能多。事實證明她就那麼得體地說了三五句,這是我不理解群眾,也不相信群眾。”(4月17日日記)

4月25日至28日整訓四天,母親沒有寫日記,但是有工作筆記。四清分團領導、地委領導除了傳達中央指示、地委指示,就是大講“階級鬥爭一抓就靈”、“以23條為武器”,還有清政治、清經濟等部署等。這些都沒有西太子井大隊三位領導——侯(工作隊隊長)、丁(達明、副指導員)、張(先遣隊隊長)的發言吸引。看了丁的發言,我既感到意外,又感到是意料之中。感到意外,是他大作檢討,而且坦率說出一些實際問題;感到是意料之中,是因為完全沒有脫離母親之前那些筆記的“鋪墊”(指出的問題),走到這一步,可以說是必然的結果。

下面是丁的發言摘要:“前一段侯、丁、張負責。未當好侯助手。1.主動找侯談問題少;在會議上與侯談少;懶動腦筋,出主意少。後來看侯工作困難,自己未幫好忙。積極想辦法、幫領導不夠。一是有依賴思想。一是工作責任心不強。某些問題上做過努力,但千方百計不夠。”

這一段是丁說自己有“三少”,沒有做好侯的助手,沒有千方百計幫忙。

“2.本身任務。工作隊建設,理解。a主席著作學習和b活思想,未好好抓,未盡到責任,未檢查督促。曾想開講用會,到最近要選積極分子才開了。也就是說,這一段,未完成自己任務。知道同志們工作有困難,找我就談,未主動找,特別未組織生活會,開展批評自我批評。為什麼未抓,可以說是怕困難,好像很困難,很麻煩。思想問題也類似,還怕影響團結,還是‘我’字當頭,未把任務擺在前面。也說明沒有主動性,只想到自己是第2隊的人,說是大隊的負責人,思想掛不上鉤,不像一個領導人,總之是不對的。只有三同,第2隊工作做了一些,發動群眾很有興趣。”

這一段是丁說自己沒抓好學習毛主席著作,沒抓好活思想,沒主動幫助同志們解決工作中的問題,主要是“怕”。不過“三同”還是做了些工作,對發動群眾很有興趣。

“3. 精神狀態。新兵老兵的概念,到這裡建立起來了。因這裡講的特別厲害,無數次的,老侯也幾次談過,文化部來的什麼都不懂,概念更牢固了。因此,更謙虛些,多聽些,少說些。想著,老兵也是一種力量?耙地保墒都不懂怎麼搞四清。也想過,不懂這個是否就不能搞四清?23條上說過,懂政策,走群眾路線是否更重要?聽多了膽怯。總之,這裡非常強調這一點,對不對,我不管,新兵就該學習,請教。”

這一段與其說是檢討,不如說是道出一個事實,還有怨氣——宗派問題,具體來說就是“新兵老兵”的概念,母親他們屬於文化部來人,被斥“什麼都不懂”,導致他們畏首畏尾。丁在發言中嘲笑自己“可憐可笑”。

“大隊的做法對不對?不對,是顯著的。大隊工作沒人抓,建議過,因這是關鍵,大隊工作該在第1位,否則不是正確的,不管現在和今後,但未堅持,未鬥爭,雖和侯劉說過。為什麼,無絕對把握……不能只有自以為是一面,沒有自以為非的一面。就是這種種思想,工作未做好,對不起同志們,幫助不夠(老兵幫不上,新兵和自己一樣,幫什麼?)這種精神狀態,叫做什麼?不革命,革命性不夠,鬥爭性、責任心不強,怕困難?!有時也苦悶,使不上勁,有時,開會了,勁上來,說了幾句,老侯又說幾句,會開完了,大家又糊塗了。”

這一段暴露了四清幹部中北京來的幹部和地方幹部之間的矛盾,丁曾經對大隊工作提建議,但沒堅持,因為沒把握自己對不對。丁和侯意見相左,一前一後發言之後,下面的同志無所適從,不知道該聽誰的。看到這裡也很同情丁,這場運動,試問誰又能有把握呢?

“使不上勁,考慮是新兵,又怕影響團結。來時,組織上交待,一定要搞好團結,否則,回去不好交待。也有同志有意見,說關心文化部同志,不關心臨西。有人專造我謠,說我講23條有創造性,老百姓都躺下來了,我就嚇他們起來,嚇得一身汗,他們背。死教條,對臨西同志不關懷,發動群眾發動不起來,貧協會員只發動了一家三口——段姓的人。我向劉團長反應,有意見正式向組織上反映,又去西牛峪宣傳文化部同志都怕我,不敢和我接近。我向團政委正式說,今後正式向組織反映,有意見可檢查批評。”丁覺得“很窩囊”。

這一段反映的問題更明顯,北京來人和地方幹部的矛盾似乎由來已久,在北京、沒下來之前已經被千叮萬囑,否則回去不好交待。一旦出了問題,就有人無中生有,背後亂說。以致丁要在會議上正式向領導提出造謠問題。

老劉(分團長?)和副政委的發言也很有意思。

老劉:“1.覺得老丁有水準,但口頭老兵、新兵,不必要。2.文化部其他同志,帶著2個任務,幹勁很大。3.大隊被動,小隊還不至於……明明有分工,卻誰也見事論事,不負責任,老丁,水準高,不該老兵新兵,沒有主動,幹勁不大。我認為主席思想舉的不高,西太問題,主要在大隊。責任,主席思想不高,23條舉得不明朗。弄一天是一天,等後方來人。把文化部同志的積極性調動起來,是關鍵問題。”

這一段批評丁不該把“老兵新兵”掛在嘴邊上,一邊表揚他水準高,一邊又說他消極怠工,還不如小隊的同志們,沒有毛澤東思想掛帥。

副政委:“1.新兵和老兵問題,各有特長,老兵有其優點,有經驗,也有不足之處。四清是逐漸發展提高的,高標準,路正……老戰場的框框不一定能用,老兵帶老框框就不好。該照指示辦,如仍按老戰場,也有帶新兵任務。從新兵來說,幹勁大,特別在三同方面,聯繫群眾,不足之處是坐機關,不熟悉農村,某些地方有為難情緒。老帶新,新學老,老不能自滿。2.以後對領導人不能背後亂講。3.其他同志們的意見,請大隊黨支部分析研究,將來有機會,再開會。大運中不會不死人,但如何接受教訓,按23條辦,不叫死人。”

這一段還算比較客觀,不要說文化部同志們是坐機關的,不熟悉農村情況,就算是老侯,他也是剛剛從部隊轉業,沒有地方工作經驗啊。(4月27日工作筆記)

“(分團長報告)老戰場有新前進”,“千百萬工農兵掌握毛澤東思想的時代開始了”,“四清開始,就是整黨開始。從整黨入手,一定更要上好黨課。黨員要在黨內洗澡,黨支書先洗。”(4月28日工作筆記)

“整整十天未記日記,損失太大了。這十天,變化很大。老侯走了,去搞社直。分團長去邢臺開了五天會,回來後他們開了兩天會,跟著我們整訓四天,昨天才結束,這10天就過去了。開了一次毛著學習講用會,說是學得好的要上縣去,我、小張、小賈給選上了。其實,我沒有上縣講用會的興趣。我說8隊目前只我一人,走不開。老丁說,沒有你就不工作?我一想也對,沒有我,月亮還是有圓有缺,人一樣吃飯,女人還是生孩子。為什麼那樣化不開?!但是我還是沒興趣,可我又是一個黨員,不能不負責任,只好又把講稿修一修,抄了抄,乾乾淨淨的送給老丁。這一次有收穫,老丁說,老張,你說的是解決本隊的特殊矛盾,講著就沒有了。而且說的例子,都是四不清幹部,會使人誤會我們只是依靠他們。我一聽,果然不錯,老丁說我問題擺得多,都沒說透,這真是一針見血。我接受了,花了夜晚的睡眠時間,重新大改了一下。”(4月29日日記)

中國近現代歷史 六十年代 蘆蕩小舟 第七章 四清運動 14邢臺四清

邢臺地震造成房屋倒塌,滿目瘡痍

張佩華四清期間邢臺發生了地震,解放軍出動救災,是為新中國第一次,周恩來三次前往災區視察。

2017年是香港“六七 暴動”五十周年,一部頗富爭議的紀錄片 《消失的檔案》在香港和北美巡演,2018年牛津出版社出版程翔著 《香港六七暴動始末 — 解讀吳荻舟》一書,此前還有2013年天地出版社出版的余汝信著 《香港,1967》一書、2013至2016年光波24的電子雜誌 《向左向右》 。以上電影、書籍和網絡傳媒從我們努力整理的家族史中引用了大量有關香港六七暴動的關鍵文獻。電影和書籍出版後,事件重新受到社會廣泛討論和關注,其中有些議論不免偏頗。吳荻舟家人希望妥善保存原始文件,通過這個網站,原汁原味陸續發表,供對這段歷史有興趣的人研究。

蘆蕩小舟

第七章 四清運動

14邢臺四清

         母親張佩華的四清最令我印象深刻的是:當地幹部和群眾對四清或抵觸或顧慮,遲遲發動不起來;四清幹部力量相對薄弱,北京來的四清幹部和地方四清幹部之間有矛盾;母親時時感到困惑和焦慮,無所適從,舉步維艱。

在整理父親吳荻舟的四清日記時已涉及到四清目的、政策、23條內容和四清的種種做法,這裡不擬贅述,重點放在通過母親的四清日記和工作筆記(我會在日期後面注明是日記還是工作筆記)瞭解一些當時當地的具體情況。

“上午9時到邢臺縣,住農幹校,文化部640餘人都集中在此。晚上9時才召開會議,宣佈重新改組,由解放軍、中央、老幹部及地方調幹組織,以地方為主。我公司丁達明為副指導員,幾個黨員都為副班長。散會後,丁召集大家,提出,地方說我們三多:衣服補得多,手錶多,眼鏡多。就是說我們假窮,收入多,知識份子。我們必須做到搞好團結,尊重地方,做好助手,軍事化,有組織,有紀律,吃苦,其中特別提出要尊重地方,一起工作。要求我們抓時間交待大家一定要自覺做到。”(1966年2月17日日記)

丁達明(時任中國電影發行公司副經理)帶隊到太子井公社西太子井大隊,共181戶,8個小隊。母親被分配在8隊,這個小隊20多戶,70多人,生產搞得很好。(2月27日日記)

“先遣隊張隊長介紹了這個村的特點:

  1. 老區,老幹部(在母親的積極分子名單裡,有一位孟懷玉,是1937年參加遊擊隊、1938年入黨的退伍軍人,母親稱他為“勇敢分子”)。黨的政策群眾信,但是老幹部自負,自滿不在乎。過去的先進區,現在的落後區。
  2. 交通不便,群眾出門少,養成閉塞、保守、固執和狹隘的短處,不容易接受新鮮事物。
  3. 階級成分不純,錯劃成分很多,很混亂。
  4. 幹部有問題,並且對工作隊不在乎,愛理不理。
  5. 偽村長、三青團、道會門暗中活動,情況還不詳。
  6. 石山,缺少水源,地少,山禿。
  7. 通過這兩天觀察,貧下中農的生活雖苦,但不缺糧,他們以白薯(本地叫山藥)為主食,吃小米、玉米,生活過得不錯。
  8. 群眾對工作隊歡迎,但是有顧慮,不敢說。
  9. 幹部對生產抓得很緊。”(2月28日工作筆記)

在網上苦苦搜索一番,得知該地區現在有些村已經廢了,有些村變成農業試驗場,多種經營。也開發了旅遊業等第三產業。

8隊大姓是“孟”,有16家,其餘3家姓呂,一家姓李。母親住在貧協主任孟慶元家,左邊鄰居是大隊長家。那天中午他們在呂武緒家午飯。呂武緒,又名五緒,33歲,妻子是左權人,29歲。有個10歲的兒子,讀一年級。母親寫道:“五緒修路,中午不回家吃飯,一天10個工分,問五緒妻房子是土改分的還是自己的,她說不知道,自己是外來人,不便問。小隊長呂景斌是本家,比他們輩分高。”晚飯時,五緒也回來了。“看來他的妻子對他暗示了,叫他不要多講。他說他聽說過四清工作隊,但不表示態度。”副大隊長孟廷桂來了,談起階級成分,“兩人都說成分很亂,五緒說,有人說他是新富農,廷貴說,咱吃過苦,要過飯,不是貧農是啥。我問,成分不是土改時劃的嗎?他就不說了。”(3月2日日記)

3月4日上午在地裡勞動,她和貧協代表孟慶喜談了幾句:“我問,你看昨晚談的怎樣?他說:好!又沉思地說:大家不敢說,日子還長,你們也不會就走,慢慢說吧。”幾天來開會,幹部不講話,貧下中農也不講話,幹部是因為抵觸,貧下中農是在觀望,有顧慮。母親“針對著以上情況,對他們宣傳了黨的政策,23條,談了形勢,特別著重和舊社會對比生活,使他們憶苦思甜,又針對8隊‘生產不賴’的思想,以先進例子來對比,他們的生產、生活都沒有到頂,來啟發他們的階級覺悟。” “我從他們的反應上(很活躍)看得出他們對道理已明白了,但不敢講。”“我想,這不是偶然的,我的隊進度慢,心裡很急,但我沒表露出來。”

這天工作隊侯隊長到達(後面有一篇工作筆記提及,丁達明說“侯崗小是好同志,只是工作方法與思想方法問題。”估計是指侯隊長,他是轉業軍人,沒有地方工作經驗),下午便開了大會。母親日記寫道:“關於調查,我當然已知道了,但是行得不好,到現在關係還打不開……個別訪問的時間沒有;思考、整理材料的時間沒有;寫日記的時間也沒有了。”(3月4日日記)

“本晚各組討論題:

  1. 你對當前的形勢是怎樣認識的?
  2. 為什麼要搞四清?四清是清什麼?四清的標準是什麼?
  3. 你在這次運動中抱什麼態度。

老侯講話之後老劉補充:

  1. 形勢好,是在全國政治團結,政、經、文、軍全面好的情況下,還有階級鬥爭。
  2. 會議重要進行煽動、鼓動,以鼓舞群眾情緒,殺幹部威風、
  3. 多注意其思想變化,今天的會針對性差一點,會中要注意貧下中農、幹部等的反應,以便下次會中針對解決。

煽動力小,蓋子揭得不深,群眾情緒不沸騰。

才開展了十來天,3月11日就要將以下各項寫成文字材料交上去:

  1. 各生產隊對主席著作的學習時怎樣組織的,採取的是什麼方法?
  2. 你怎樣將生產和運動結合的,通過學習毛著和貫徹政策出現了哪些好人好事?舉例說明。
  3. 發動群眾採取了哪幾種方法,你認為哪幾種方法效果比較大?
  4. 你隊有多少四清範圍內外的幹部?
  5. 發現培養了幾名積極分子?其表現如何?可依靠的有幾名?
  6. 幹部分類排隊情況如何?初步收到的意見有多少條?其中經濟、政治、作風各多少?
  7. 階級鬥爭的表現有哪幾種?
  8. 你隊有幾戶苦大仇深的?有幾戶五保?需要幫助解決什麼問題?(3月6日工作筆記)

1966年3月8日凌晨5點29分,邢臺地區發生6.8級強烈地震,隨後21天還發生了5次6級以上的餘震,8064人死亡,受傷38451人,倒塌房屋508萬餘間。我還記得周恩來總理曾三次前往邢臺慰問,記得母親說過住窩棚的情況,震後大雪漫天。和她同住窩棚的年輕女孩,多年後和母親還有來往。可是在母親日記裡,直到3月17日,才寫了一句:“家裡盼望著我的信,掛著地震的事。”顯示那段日子他們工作多麼緊張。

邢臺地震造成房屋倒塌,滿目瘡痍

張佩華四清期間邢臺發生了地震,8064人死亡,受傷38451人,倒塌房屋508萬餘間。

(圖一:邢臺發生地震,震中隆堯鎮與母親四清所在的臨西鎮直線距離大約100公里。母親說,住在臨時窩棚裡很冷,半夜凍醒,胯骨和大腿都凍疼了。)

在她的工作筆記裡記載著很多人家的房子裂了,或者一面牆壁鼓出來了。奇怪的是當天縣委電話會議記錄裡,談到進村16天有成績,也談到問題,就是一句也沒有提及地震情況:“老同志有麻痹思想,自滿情緒,新同志有畏難情緒”,要求重視自身建設。另外就是講到“生產是整個工作的中心”,說“邢臺2害,旱、洪,拖住邢臺不能發展”,“荒山禿嶺”,亂砍亂伐,是“自殺之路”。希望能夠植樹造林,修梯田,修水利。(3月8日工作筆記)

直到3月24日左右(因為她把日期又劃掉了,不肯定確切日期),工作筆記才記了“傳達,關於地震”:“地委通知:省委來電,據中科院預測分析:我地區地震將可能由小到大,由少到多,由弱到強,據‘新賀’測報:從22號以來,發生1000餘次,今晨1點多,發生5級以上地震,據預測,在邢寧灣以南,可能有較大的地震發生。望你們即將上述情況傳達到公社書記、工作隊、大隊党支書記,向機關、廠、礦群眾貫徹。兩個可能:一是可能發生,一是不可能發生,要準備萬一,做好工作,保證不傷亡人口。1.不要怕,驚慌失措,造成人心惶惶,影響工作和生產。2.要提高警惕,反對麻痹,防備萬一。3.要有措施。a. 把以上分析的可能向一般幹部和群眾講,要長期準備。b.號召組織群眾,因陋就簡,包括機關、團體、學校,搭些窩棚,特別注意幫助老弱五保戶,在外工作幹部、民工家屬,有困難戶。工作、學習、生產照常進行,以保證不傷亡人口(為准)。1.以隊為單位開會,貫徹以上傳達精神。2.各戶可將糧食、重要物品搬出,老少幾天不進村,在外做飯。3.今天不知明天,吃一點下去的思想要去掉。4.牲口安排問題。5.房子問題,該拆的拆。6.群眾思想問題,怕偷盜,預防壞人。7.棚子四防不夠——防雨、風、火、震,不許吸煙。8.生產照舊。”(3月24日工作筆記)

3月26日又傳達了李副總理[1]的講話:“我奉毛主席、黨中央、國務院指示來看望,你們受了自然災害,毛主席、黨中央很關心你們,相信你們一定會把自然災害鬥過去。有黨中央、華北局、河北省委、最重要的有全國人民支援、你們更重要的是靠你們自力更生,奮發圖強。你們有勞力,加上國家支援,很快就可以把自然災害鬥過去。有些人問,地還震不震,我們還搞不清楚,不好說。科學家們也搞不清楚。只要大家保持鎮定,提高警惕,就能鬥到一條——不死人。我們要把情緒鼓起來,積極搞好生產。因此希望你們在黨中央、毛主席、華北局、河北省委領導下,學習解放軍的精神,自力更生,把災荒克服過去。”

陪同李副總理視察的有地委的劉子厚。地委指示:“要求各縣把李副總理的講話在9點前和群眾見面,向群眾宣讀,組織群眾討論,通過討論變成力量,以自力更生、奮發圖強的精神,搞好當前生產、救災。”

地委關於大力搞好生產、蓋簡易房子的緊急通知:由於地震時間不定,生產季節已到來,地委研究,在當前要集中絕大部分力量搞好生產,同時搞好簡易房子。對現在簡易房子,凡不能過雨季的,一律加以整修,在搞簡易房子時,要多搞半棚半陽式”,“棚的標準不僅要達到四防的要求,而且能頂到9月份。”“永久性的房子,不是不搞,而是為了搞得更好。以上要做到家喻戶曉。”(3月26日工作筆記)

邢台地震救援

(圖二:根據網上查到的回憶資料,邢臺地震,解放軍出動救災,這是新中國的第一次。)

雖然從3月8日地震發生到3月24日才看到母親有關中央、地委的指示的記錄,但是期間母親的工作是一天也沒有停止的。

“(地方幹部和北京來的幹部)雙方的合作存在一些問題”、“(某些人之間)關係開始緊張”,“幾個年輕人不夠謙虛,不夠艱苦,黨會上把關心他們思想的事交給了我,把婦女工作交給了我”。母親對交給她的工作十分重視,上午勞動後和記工員孟凡武談,中午和小隊會計孟慶珍談,下午開黨員會,晚上和婦女會副主席呂花堂談,回到住處又和五緒談。(3月9日日記)

和父親四清時一樣,母親他們也實行同勞動、同住,同吃。母親說,“在勞動方面,顯示著我還可以挖挖潛力,一天擔2、3擔水,半天勞動還是可以的”,“同住,我也從好房子搬出來了(但他們卻搬進去了)”,“每天還能堅持同吃(少吃、吃壞的)”。不過3月11日發生了“吃白饃”事件。那是在五緒家,母親說她開始時打不定主意(吃不吃),後來看見老沈吃,她也就吃了。而且那天只有這一樣主食,不吃就得挨餓。晚上開會,老沈卻把此事與五緒姐姐嫁女,他想請假去太原聯繫起來,說他這是要收買四清幹部。此事後來不斷被提起,母親寫道:“這件事按老丁分析,問題不在吃饃,而是他為什麼這個時候要求(去)邢臺。我沒向這方面聯繫,現在我也不大相信他是出去聯繫的。這件事等著看發展。”“這是教訓,這個經驗得吸收。”(3月11日日記)

母親每天除參加勞動,就是開各種會,宣傳23條,焦裕祿,四清文件,聽大家談日佔時期、逃荒的苦處。她有很詳細的計劃,比如向誰要62年以來的生產、分配情況表,63年以來的國家救濟、獎勵、統銷物資情況表、婦女情況調查表;計劃開老人會,婦女代表會;還要摸清孟呂兩家的宗族關係;抗戰前後、土改前後、合作化前後的情況變化。可是這天她記下的一句調皮話,卻和她的意願很不協調:“老戰場,現階段,群眾煩,幹部難,工作隊員團團轉。”(3月13日工作筆記)

社員孟富家(有時寫成付加)反映,慶善祖(上)有功名,從富家記事時就做皮毛生意。解放前和父親在五台景(山西)串鄉買皮毛,賣給邢臺皮毛店。1945年秋本村解放,慶善父在村,慶善已結婚,帶妻回來,兩個人都不准是黨員。當時(他們)對群眾還不錯,如“崗樓”出山貨(瓜子、藥材),本村群眾活不下去,慶善教大家去買山貨進邢臺賣,賺點錢。如無本錢,他說一句話就行了。他和別人一樣趕個毛驢也買賣山貨。

解放後,(慶善領導幾戶貧農)組織了一個小型合作社(誰倡議的記不清了),做買賣,按勞批紅(富家認為幫幾家貧農翻了身),到公家成立合作社後解散。47年大擴軍,48年土改。土改前區委張知人吸收“景仁”入黨(當時她是婦救會主席,後當村長——上級委任)。在她做婦救會時孟理岩批評過她,當村長後,在土改中,以孟為地主成分之名,要整孟妻,孟理岩由縣裡陳政委陪同回家接受意見。走了以後,她便把孟妻打死(大家認為她是報私仇)。

土改前,孟慶善有14、5畝地,有五間房。土改分得房子10間,有沒有分地不清楚。當時(他)家有人口十來口,慶善夫婦、父母、三個孩子,弟善豐二人。

慶善較後入黨,調到區聯社工作,後調管理區工作,管理區併入公社,被選為公社正書記。後退休(因跌傷)。回大隊當副支書。

他兩個兒子參軍,女婿在湖北是地委,“景仁”弟是團級幹部。

“小付喜”去參軍後,孟富勾引其妻成孕,生下一兒,當時“景仁”為村長,便將孩子賣去柏山得一車麥,私吞下去了。

58年成立大隊時,11隊全是慶善近親,偷糧事常有。(3月14日工作筆記)

上面“景仁”、“小付喜”等名字都帶有引號,也許因為母親僅知道發音,不確認是哪幾個漢字。如果“景仁”所作所為確有其事,想必母親會大為震驚。“公報私仇”,打死人,賣兒童,而且私吞所得,這哪裡是她心目中的黨的幹部?!而“偷糧事常有”,相信也顛覆了母親對貧下中農、生產隊幹部的認識。

[1] 1966年3月26日李先念副總理視察邢臺地震災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