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自然村,坐落在山坡上,泥土的小路彎彎曲曲,和吳荻舟的老家福建龍岩大池秀東村有點類似。

中國近現代歷史 六十年代 蘆蕩小舟 第七章 四清運動 11句容尾聲

 

一片小山崗上錯落一片泥土房,房前房後幾棵小樹。

吳荻舟在句容四清,就是這樣的一個小山村。

2017年是香港“六七 暴動”五十周年,一部頗富爭議的紀錄片 《消失的檔案》在香港和北美巡演,2018年牛津出版社出版程翔著 《香港六七暴動始末 — 解讀吳荻舟》一書,此前還有2013年天地出版社出版的余汝信著 《香港,1967》一書、2013至2016年光波24的電子雜誌 《向左向右》 。以上電影、書籍和網絡傳媒從我們努力整理的家族史中引用了大量有關香港六七暴動的關鍵文獻。電影和書籍出版後,事件重新受到社會廣泛討論和關注,其中有些議論不免偏頗。吳荻舟家人希望妥善保存原始文件,通過這個網站,原汁原味陸續發表,供對這段歷史有興趣的人研究。

蘆蕩小舟

第七章 四清運動

11句容尾聲

        父親吳荻舟在句容的四清工作進入“階級鬥爭”階段,評審“四類分子”。大隊鬥爭會定在4月28日,在那之前,必須把本隊的結論彙報上去得到批准才能在4月28日大會上宣佈。

父親所在的西隊有十一個地富四類分子。父親說:“我們必須爭分奪秒。”

根據父親的記載:“從材料看,有三幾個(四類分子)是可以摘帽子,但,分團規定,大隊只摘一二個。我覺得,這樣的規定,可能有點框框,和不符實際……還是按照實際,只要改造好的,就摘掉,否則,再戴上去,這樣才有政策。沒有重點,沒有區別,也就沒有政策,沒有教育的意義了。”

4月23日,第一次評審了三個人,給其中一個摘掉了帽子,“我們馬上兌現政策,讓她坐到社員一起。”

父親記錄了這位婦女的情況:“章守英,她本是貧農,嫁到地主家後,實際上還是像長工一樣,沒有過好生活。她說她有個弟弟,當時來投靠她,被地主當牛馬,她看不過去,姐弟二人抱頭哭在一起,她說:‘弟弟,姐姐在家無權無勢,保不了你,你還是離開這裡,幫什麼人,做什麼工,也要強些。’二人就這樣分手,至今也不知下落。她又說,高級社時,她和妯娌孔慶鳳(此人年齡不滿37歲,未評成分,為子女)說,我們不能入社,很難過。但,她們說,如能入社,一定全心全意搞生產。爭取機會,到公社化時,她們馬上興高采烈地參加,並保證把生產搞好。據群眾反映,她們確能做到。她還表示,沒有共產黨,一個寡婦是無法養大三個孩子。”

父親說:“最後大家一致同意她摘帽子。從這個評審大會看,群眾是十分公道的,對政策也掌握得好。評了三個地富不同的三個待遇,一點沒有錯,和我們的預計完全一致。”(4月23日)

父親在參加青年學習時對“地富子女”說:“對自己的父母,必須劃清思想界線、政治界線,但,不是割斷父母子女關係,而應採取積極的態度,幫助自己的父母,改造為新人。”

那天晚上吃完晚飯,又開會評審了三個,群眾情緒極高,要求“再搞一個”,結果到九點半結束。(4月24日)

4月25日有個小插曲,早上剛起來,外面傳來群眾的叫聲:“狼吃豬了!”父親走去看。這是中農陳發富家的遭遇,兩隻小豬(13、17斤)全給吃了。一隻被攔腰咬成兩截,吃剩一個頭和一個後部。另一隻被拖走了。事主說:聽到豬叫起來看,狼背著第二隻豬就跑。他一直追到西頭山崗上,豬不叫了,也就辨不出去向了。

父親寫道:“我們再看看狼的蹤跡,顯然是從東南進村的,到發高家豬欄打了一個轉,由於上面蓋了樹枝,下不了手,便西行到發貴家的豬欄,他的豬稍大,加上欄高,只在新砌的、泥還未收水的欄跺下留下一轉的足印,五指一個矩形的踵,有六七寸的周長,可見狼至少大過大狗的一倍多。”

父親說:“過去我只聽說狼來過村裡,也只聽說過狼的一些傳說,這次才真的看到狼行兇和危害的情況。”“昨晚我曾起來開門小便,未加留意此事。今後起來可要小心了!有了這一遭遇,農民決定所有豬欄的‘天開’都蓋上樹枝和橫木,吸收這個教訓,壞事變成好事。”(4月26日)

誰曾想第二天狼又來了!凌晨4點左右,村裡的狗大叫,戶主驚醒,父親也起來了。狗的叫聲一會兒從東向西,一會兒從西向東,可以想像那只大狼在村裡到處竄。父親想出去趕狼,戶主叫他不要出去:“它餓狠了也要傷人的”,“家家戶戶的豬欄都蓋上了,可以不必理它了。”

一片小山崗上錯落一片泥土房,房前房後幾棵小樹。

吳荻舟在句容四清,就是這樣的一個小山村。

(圖一:父親手繪大澗西與小芷崗間山崗所見大澗西隊。)

這天是最後一次評審,芷德華認為富農王國孝不老實交代罪行,打了他,引起會場大亂。晚上父親寫道:“以前每次活動,事前都有周密的佈置,事後有小結,可是自從有人說我領導方法不對,要我讓老張來抓,我是有點縮手縮腳,有些拘束了。這是不對的,我還是要多找老張,把意見提出來,現在工作已經到最後了,再拖下去,就無法把工作的品質做得更高了。”(4月27日)

29日上午開群眾大會,宣佈對四類分子的處理,分別有摘帽的,定為候補社員的,監督勞動的,還有管制勞動的。

下午,父親到隊部向隊委彙報對敵鬥爭的工作總結:

“本隊的四類分子老的老,病的病,女的多,死的也多,十幾二十多人,現剩下的還有十一個,還有兩個在牢裡。”群眾“覺得他們一般都守法,好管聽話,甚至比群眾好管。他們說,同吃同勞動,和社員沒有什麼不同!幹部更是認敵為友。”“這次孫子揭祖父母、兒子揭父母、老婆揭丈夫,地富之間、妯娌之間、親戚之間揭露的有9人次(6個人)。”

父親也談了教訓:1.放手發動群眾,工作組必須把檢查落實的工作跟上去;2.在對敵鬥爭前,必須把人民內部矛盾解決好,使廣大社員群眾團結在黨的政策上一致對外。由於工作安排太緊,隊部的要求沒照顧到我隊的特點(四類分子多),所以出現了評審會上打人和個別人喊散會的情況。事後檢查,有兩個群眾也跟著喊散會,他們說,“像芷德華這樣使村子裡雞犬不寧的壞人,不比地富分子好,憑什麼打人。”父親說:“這就在一瞬間人民內部的矛盾壓倒了敵我矛盾,所以出事了。”

據父親說,隊委和分團的同志都認為是如此。

晚上的社員大會上,一一過堂地富自己提出的改造計劃,同時宣佈建立監督制度,公佈監督小組成員,強調每個社員(包括地富子女)都有權監督,這樣就結束了對敵鬥爭。(5月2日)

下一階段是“建設階段”。根據父親的日記,所謂“建設階段”,包括決定新的領導班子,發動大家加入貧協(現在還是籌備組),還有整、建黨工作和黨員登記。父親說他“一分鐘也不能浪費”,五一勞動節也沒有休息。

西隊幹部和群眾選舉醞釀時一致說讓發興做正隊長,王正和做副隊長。可是大隊提出要發興去當大隊的貧協主任,父親說:“這就是活的工作。如何能做到既不會使隊委的要求落空,又不會使群眾覺得我們勉強他們接受呢?”“我信心是有的,群眾絕不會說我們有什麼偏愛,或其他什麼壞點子,因為我們這樣的打算,也是從他們的利益出發。大隊貧協主任需要老成持重,大公無私,在村裡固然有威望(一致要選他當隊長),在大隊也要有威望。這樣的安排只要群眾懂了,是可以實現我們的要求的。我們和群眾是沒有二心的。不過生產隊的群眾著眼是本小隊,一時沒有想到要送幹部給大隊。”

這天晚上貧協召開貧農大會,號召報名,當時就報了二十多人,全隊貧農45人,連籌備小組在內,已經有37人報名,占80%多。(5月4日)

5月5日,討論1.人選;2.如何發動群眾,充分發揮民主進行真正選舉的方法。

“群眾堅持發興做隊長,不願選發高做隊長。我1.強調大隊貧委的重要性,2.要一個老成持重、大公無私、任勞任怨的人做主任。”“慢慢引導大家認真思考起來,大家先大隊、後小隊的思想(一盤棋思想)出現了,問題也就近於解決了。”

他們會上會下加緊醞釀,工作組各人都包了幾戶分頭做工作。

從父親的日記來看,他們對農村民主選舉制度建設相當認真。

5月6日晚上,貧協選舉和成立大會順利舉行,選出了一個老少搭配的新班子,發興果然老成持重,他說:“我們不能老是這批人。”所以選了一些雖有缺點,但是有朝氣、有培養前途的人,還有婦女代表,當晚還有文娛表演,大家情緒高漲,會一散,新選的班子馬上開會討論生產等急於解決的問題。(5月6日)

繼貧協選舉之後,經過醞釀,西隊的隊長、副隊長、會計名單也有了,50%以上社員選王正和當隊長,發高成了副隊長。父親寫道:“群眾是現實的,王的生產能力是高,遠不是發高能比。怎麼辦呢?”“是否可以讓群眾來決定?根據分團的批示,(王正和的)組織處分改為嚴重警告,行政就不處分了,那為什麼不可以讓他仍然當隊長呢?”“根據情況,正和只要認識了錯誤,退賠也退的不錯,是可以再讓他當隊長的。我的顧慮是會不會又批我右。”(5月8日)

最後,父親讓群眾充分評比一下王正和和笪發高二人的優缺點,笪的缺點是老好人,怕得罪人,老婆有問題也不敢管,而且對自己認識不足,讓他“在群眾中燒一下”,他對王正和當隊長服氣了。

其他有的隊據說就比較複雜,群眾反映說:“你們要選誰就選誰,我是不選的,這是你們工作組選他”,或者說,“我想選的,工作組又不同意。”甚至有些人要離開貧協;大家都不去開選舉會,即使工作組把選票送到家,群眾也不願意填。群眾之間、工作組內四分五裂。

其他隊效果不如父親蹲點的西隊,不是父親運氣好,春節後,西隊積極分子中也出現過三派,後來父親抓住這些活情況,加強在積極分子中培養中心人才,有意識地幫助發高、發興、聖德和發貴這些人建立威信,培養他們的工作能力和思想覺悟,慢慢才形成群眾中的領袖。“我們還沒有醞釀幹部人選,他們就排好隊了。所以選舉很順利。”(5月13日)

各隊的工作組陸續離村,父親仍在抓緊時間和積極分子談心。“1.感謝;2.要他們提提我們工作上的意見;3.關心幾戶不會過日子的;4.勸其中幾位進一步改造自己;5.堅決走集體經濟的路,只有這樣才能真正去掉目前的窮苦。”

父親請會照相的小馬同志為工作組和全體社員照一張相,工作組全組也照一張,大家都很高興。可惜我沒有找到這些照片。

這一段的工作十分匆忙,有些工作被迫走過場,趕任務,父親曾提出,“來不及”,“還有十多項工作”。上級說,“搞完組織建設,其他工作可以不做了,這不就趕得上了嗎?”就是說,撂下就走,那是隨時也可以走呀!父親說,“這也是我最不滿的。但,凡吾他們都不說,我又說什麼?”

5月17日,是小結和開自我鑒定會,父親在日記中寫道:“我談了(自己)許多缺點,他們都不同意,最後我寫了5條優點和5條缺點。缺點中有一二條,他們說不是我的,是他們的。”

我為父親感到安慰,大多數人還是講道理的,也愛戴他。

5月19日,到西崗簽了六個人的鑒定後,父親就到各戶去辭行。“群眾又反映了一些生活上的困難,有約七八戶斷炊。重活不敢做,尤其是電灌站開溝,要抬二三百斤重的石頭,爬三四丈的溝壁,眼一花就有跌破頭、跌斷腿的可能。他們埋怨過去公社規定小麥割下來,要7月1日才能分配。他們要我向上提,能不能再借點糧。父親問過去在麥季到稻季(5-7月)之間借過糧嗎?他們一致說借過。”父親在日記裡寫道:“今年借得太多了,可能有,也可能沒有得再借了。同意瞭解一下。”

父親還提到:孩子們的來信中夾了給會計的信,我把它交給會計,會計很高興,說“一定給小輝回信”,小輝就是我啊,我一點也不記得有這件事呢,這一定是父親的主意。

父親說,“看見有的人光著屁股幹活,聽說多時,今天才得以一見。”

老鄉們是為了節省吧,幹這種泥水活很費衣服。

一個自然村,坐落在山坡上,泥土的小路彎彎曲曲,和吳荻舟的老家福建龍岩大池秀東村有點類似。

換一個角度,從耕小背後山坡所見大澗子西隊

(圖二:父親手繪:大澗子西隊,耕小背後山坡所見。)

父親去隊部辭行,隊部的老包和周組長和他一起到田頭看了看他們的水利工程。他們都認為,雖然只是小工程,卻解決了長久以來的大問題,特別是農民覺得這次解決了一個難題。父親則總結了經驗,通過解決具體矛盾教育群眾,要有一盤棋思想,從大處著眼,遠處著眼。還要耐心等待群眾覺悟,要有經常性的工作。

晚上,父親和三位黨員臨別談心:“1.目前群眾中有些困難,我們要關心群眾的生活,據說七八家斷炊,是否可以提前把一部分麥子讓他們預支,按上年的做法,是麥收後還要十二三天才能分配,現在還要兩三天才麥收,豈不是還要餓半個月嗎?我建議麥收後儘早預分一部分給真正困難的群眾。發高說我不按死規定,三五天就可以分。我說,那就你們去研究一下。我們黨員要關心群眾的任何困難和痛苦,斷炊是不行的。你們要提早想出辦法,不要讓群眾先訴苦到你們這些負責幹部上,才來想辦法。要走前一步,這是一個重要的原則。2.要把困難留給自己。3.經常過組織生活。4.公字帶頭。最後還談了一些工作方法,民主作風,集體領導。”

十一點才散會,之後父親和小黃、小張通宵未睡,談到東,談到西,五個月來的共同工作,給他們留下了多麼深刻的印象。凌晨四點半,父親打行李拆床,打掃房子,捆稻草,五點半左右,房東奶奶送來雞蛋和糯米粉。父親寫道:“我偷偷留下,要小黃小張等我走後退還給發興同志。”

不過按照當地的習慣,他們吃了房東特意準備的團子,表示隆重。眾人把父親一行送到二里路外小東崗前的公路上。

七點開車,八點到了南京。父親給母親寫了信,告訴她5月25日晚上八九點到家,還給張勳南和發興分別寫了信。(5月20日)

在南京修整的5天期間,他們參觀了汽車廠、無線電廠、化纖廠、石頭城、梅園新村、天文臺,還參觀了南京長江大橋工程,父親說比武漢長江大橋又有了很大進步,有10公里的引橋。

此外還看了“斯大林格勒之戰”、日本話劇團的“郡上農民起義”、聽了評彈。

父親還到棲霞山參觀了棲霞古寺,他描寫道:“寺背山面月牙池,山刻千佛,名千佛山。寺左側有舍利石塔。寺中有鑒真和尚的乾漆造像,可見明朝已有乾漆技術,‘藏經樓’三個字是鄭板橋書,但是楷書,與鄭板橋其他字不同。樓右為唐僧玄奘的頂骨塔藏處。”

“往燕子磯參觀,路經六朝石刻古跡,是梁武帝七弟蕭秀墓。” 康熙、乾隆二帝下江南時,均在此停留,乾隆在此書有“燕子磯”碑。

“去了古雞鳴寺,寺的原址是六朝梁武帝時的一座古城,名台城。據說梁武帝餓死於此。明朱洪武時建市,誌公和尚(與濟公和尚同樣出名)被朱從靈穀寺遷來此。後被毀,清時又重修,現為尼寺。山后有胭脂井,不知出典。”

在回京的火車上,父親思前想後,有那麼多的文件,有那麼強的領導力量,層層執行者還是被批右了,父親再次回顧西隊工作:“對王正和的組織處理寬了一些,但是想一想,一個農村黨員,兩三年不交黨費,一兩年沒有過組織生活,他們對形勢沒有一點“數”,犯錯誤,主觀上固然要負很大責任,但領導的責任更大,處分從寬可以理解。其他也沒有什麼右的影響吧。”

這次四清令他“提高了警惕”。

“這就是我常說的,這些不大如人意的思想和現象,總有一天在我們努力工作後消滅的,這時候,是過渡的情況,思想要肯定它,才能消滅它。”

火車到站。“小輝差點接不到我,在地下道上遇到的。”我一個人去接父親?!1965年5月25日,我11歲零5個月零25天,沒走丟真是僥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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